ML送我从塬上坐小巴下渭南。今天学校这下着雨。昨天还是尘土飞扬的乡间公路一下子就变得泥泞不堪。我们两打着三在细雨中等车。
这两天来我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。始终一个问题困惑着我,就是不知道学校里面的大家是怎么看待我写的那些日志。虽然同事们看到我回来大都是热情地打招呼。可是好像再没人和我谈关于学校的事情了——不知道是不是我多虑呢?以前关系很好的ML, WX, ZTY和FR还是老样子说笑打屁,他们一个劲问我在美国发生的一切,我则一个劲地向他们了解这一年所发生的。
最终,我没忍住,还是问了ML。他转过来对我笑笑。我看到他的眼镜上面都是灰尘。脸上拉扎的胡子,身形也更瘦小。只是笑容还是同样灿烂,“没有的事,其实校长很高兴你写了这些呢。就是有些太真实的地方,怕给上面知道嘛。我也很喜欢你写的。”
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掉了下来。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态和一年之前是多么的不同。我是作为一个外人介入他们的生活。至少来说我在叙事的时候不经意地会用到“他们”这个词。我试图站在老师的圈子外面来记录下发生的种种。现在却发现,这个隔膜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破掉了。他们不是他们,我就是他们。
虽然WX也说,“其实你还没有真正了解农民的生活”,我想他的意思并不是责备,尽管我自己有太多做的不够的地方。可在感情上,我想我们是一致地。我没办法改变自己去体认他们所经历的一切,却可以敞开心灵感受他们所感受到的。
在学校的这两天看到了太多的变化。教学楼粉刷一新。在原本难看的泥地上还搭起了个小花圃。学校建起了音乐室、美术室和图书室(这恐怕是最高兴的),还有卫生室(虽然没有医生)。老师们的工资提高了近100元(虽然代课教师还是300块不到的工资)。校长给学校拉了光纤(请不要说他浪费),因为区远程教育现场会在学校成功地召开了。这个山区的学校拥有那么多能够使用网络资源的老师,他能不高兴吗?更不要说后续能够得到的资源了。 这一切都让人欣喜,至少,感觉到希望。
当然这不代表一切。对于老师来说,学生更难教了。学生之间的问题也更多了。初一的孩子敢瞪着老师还嘴了,打架上升为小帮派斗殴,早恋变成了早孕。这些都是老师们以前未曾碰到的问题。究竟如何化解还需要更多的努力。
尽管如此,尽管今年的天气是那么不好,农民家里几乎户户都因为干旱而减产——我到的两天正好赶上麦收,这可能是近10年收成最差的了。可是愁容并不曾在人们的脸上停留太久。 我还有太多的问题想向朋友们请教,只可惜时间不等人。
我和ML说着说着小巴就来了。因为天雨车少。小巴上超载挤满了人。我们两个一个坐前一个坐后就分开了。我刚坐下,旁边就挤坐了一个中年的大叔。开始我没在意。他忽然问“你这是又回来了?” 我赶忙转头一看,熟悉的脸,却喊不出名字,只得应到“是啊。”
“可是又带英语?”
“没,这次就是来转转。”
“从上海过来?”
“啊……对”撒了个小谎。
“我的娃去年给你带过咧!她说英语老师可好”
“你娃叫个啥?”
“XXX”
啊,我忽然想起来了。这是我第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学生,也是第一个拜访家里的学生。没想到居然学生的家长还叫得出我。
“XXX现在咋样?”
“娃英语不行啊,娃英语不行啊。”大叔抽了口烟,看向窗外。
“没事,会好的。” 希望总是有的,我心里想。
还没离开阳郭,我又想着回去了。
明年再会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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